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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Writer's pictureFangwei Xu

详细解释一下“无光的湖”这件事儿

师父还是支持我写日记的。

    长途跋涉三千里,从北京沿着邯郸,新乡,孝南,一路杀到了长沙城。先沿途送我爸妈到了他们在长沙的房子里。然后再顺着还没修好的一半碎石一半土的路开上洪山寺。紧接着一栋两层楼高的不能再熟悉的木质阁楼映入眼睛。搬东西下车,各类衣服行李,给师父师母带的礼品,特产。我两眼发直,面色发白,浑身无力。在门口休息了半个多钟头,担担身上的风尘。等我想好了,一咬牙,用尽全力径直推开屋前的木门,只看见师妹端着一根甘草直摇晃。她探了半个脑袋出来,大眼睛水灵儿一转:“回来了!少爷!”

    天杀的,我怎么又回来了。

    进屋里,老规矩,把随身的衣物行李收好了,到师傅堂子里去跪拜。顺便交上手机,钱包,电脑,各类证件,能帮我逃跑的一切东西。

    “你若不能把自己完全放下,你就无法拿起任何东西。”师父上次说这个话的时候,我跪在供香滴水的炉子旁哭的丢了人样。想到这,我叹了口气,跪在了禅堂。

    “姑爷,师父弄了一桌子菜,就等你了。” 小师兄在门口喊我。

    “这就来。”

    之前日记里三番五次写道“无光的湖”,也没有具体解释是怎么回事。

    要是八十年前提到长沙城里的老许家和杨地主,可能兴许还有人知道。当代社会,人人平等,没人再搞这些稀的了。被称作少爷,完全这种心不甘情不愿的事情,是出于师妹和我家里的关系。师妹的爷爷曾经家里的佣人,而小师兄则是差着辈份的师妹的堂哥。介于我和师父的血缘关系以及辈份,除了师父外,我说话也是算话的了。现在师妹,也在上学念书的日头上,都只是放假时候和我一样,来师父的禅堂修行罢。她比我先到一周,看起来气色也算还说得过去。看起来师父还没开始下狠题。或许是在等我罢。

    师父的禅堂的是一个二层的老式南方木屋。进门左手边是一间水房,水房的后门出去有专门做药茶的院子。正对门是师父的大禅堂,右手边是厕所。从禅堂后门出去,是小师兄和师妹住的屋子,在院子的左手和右手边。如果从禅堂后面直接上楼,二层有两间专门禅修的屋子,一个向南,一个向北。它们的共同点是,都有着巨大的落地窗。向南的屋子师父住,冲着洪山山脚下,向北的屋子稍微小一些,是我住,床外除了能看到师兄妹的屋子以外,只有光秃的土地和一片阴暗无光的湖。这也是“无光的湖”这个被我写烂了的梗的由来。南方常常有梅雨季节,潮湿的天气,连绵不断的阴着天或者下着雨。我还记得上次回来还是前年,那时候我在这间屋子里禅修三个月。除了一张地铺,蜡烛,蚊香,什么都没有,也什么都不许有,这是老家禅堂的规矩。那时候快九十岁的外婆还每天坚持给我送饭,说怕我在修行吃不好。

    “首先要抛开自己以往的生活。”

    听师妹说,为了我回来,师父从早上就开始上山采药,煎茶。回来屋子以后,准备饭菜,写了一些禅题。

    寒暄饭后,回到屋子里。师父敲门进来,那时我正盘坐在屋子中间,只见他把我的电脑递了过来。

    “我知道你写日记,挺好的,给你写日记用。”

    师父还是支持我写日记的。

    紧接着他给我递了一杯他自制的草药凉茶,“想想,什么是存在。五分钟给我答案。”

    我坐在屋子中间,床还是熟悉的湖面。我点上一根蜡烛,开始放空。“存在主义”/“解构主义”/“时空维度”/“算子理论”这些大词从我的艺术理念和价值观里一个一个蹦出来。紧接着是“相对存在”/“时间的能”/“消极主义”

    师父再敲门的时候,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五分钟竟然过得这么快,紧接着,他开口问我答案。

    我说急忙瞎编乱造了一个出来。

    我说:“存在是相对的,也可以不存在。有形之物都可以不存在,因为世界的本质是’空’ 。但’空’也可以存在于有形,所以空即是色。存在主义讲人存在,是主观存在。在不同维度里存在的方式和定义也不同……”

    还没到我和他开扯什么德山禅师斧头劈砍佛像烧柴和 “doing for living” 的西方禅学理论,他就叹了口气,继续问我,“什么是禅。”

    我说想了一套之前在日本禅学里看到的,“记忆里,不往死,亦不向何处。禅在此,不追寻,不言物。”

    “不行,继续参。” 师父走到我面前,把我还一口未动的草药茶在我面前倒掉半杯。然后径直出屋。

    他知道那是我最爱的甘草药茶了,每年都会给我煎好,然后打满满一箱装走。而我,两年没喝到了。

    见他出屋,我立马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,顿然爽快淋漓,百感交集。

    可谁知就在我把空杯子放下的一瞬间。他又转身推开门进屋来,理所应当地看着地上的空杯子和一脸懵逼的我,说到,“现在懂了吗?”

    我一愣,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    “明早四点起,然后去叫你师兄,陪我上山打药。”

    “知道了。”

    “早些休息吧。” 说完,他准备关门离去了。

    “你……”我顿了一下,“是不是……多加了……金银花?”

    “也就你嘴尖。”他关上门。

    我打开电脑,又想了很多事情。我开始回忆上一次修行时候发生的事儿。杜尚说,“死亡的永远是别人。” 以及,事前那些戏虐和讽刺的故事。

    我把这些这两天的事情都整理下来,发现竟然已经很晚了。于是我去洗了个澡,感觉自己像头待宰的猪。可能是因为又没有手机了,有点不适应罢了。

    “这感觉糟透了。”我照着镜子。

    “对于我们这种活在现代都市里的年轻人,果然不能要求太多。并且其实,那几句对于禅的理解,我也许一句都没说错,药茶的价值存在于喝它和品尝它的当下,也在于失去它的当下。其实关键错在于,我说出来了。”

    所以讲麻烦,老年人真麻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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